会议厅的冷气开得太足,像手术室，阿尔及利亚代表拉希德刚解开一颗衬衫纽扣，又下意识地扣了回去，圆桌对面，沙特能源大臣法利赫的指尖，正缓缓划过平板电脑上的最后一行数字——那是国际原油市场的实时曲线，一道陡峭、令人晕眩的悬崖，悬崖的名字，叫“阿尔及利亚经济命脉”。
这不是谈判,这是一场单方面的、提前宣布的处决，法利赫抬头的瞬间，拉希德仿佛看见冰球场上，对方前锋带球突进时，护目镜后那道没有温度的寒光。
欧佩克特别会议第七天,桌上的咖啡渍与文件一样层层叠叠，疲惫渗进每个代表的骨髓，连续六轮投票，僵持，全世界的油轮在港口静默，金融市场屏住呼吸，核心分歧简单到残忍：减产保价，还是增产保市场份额，沙特要前者，阿尔及利亚赌后者。
拉希德的手在桌下攥紧,他的国家预算草案，每一页都浸透着原油的影子，每桶油价下跌一美元，国库就流失数百万，他看向法利赫，对方正微微后仰，用一种近乎观赏的姿态，看着他最后徒劳的辩解，那一刻，拉希德荒谬地想起了托马斯·穆勒——那个德国冰球怪物，就在昨夜，北美职业冰球联赛季后赛抢七大战最后时刻，穆勒单刀突进，在五人包夹中，用一记不可思议的“声东击西”背传，助攻队友打入绝杀，球评嘶吼：“他看穿了未来三秒的所有可能性！”
法利赫此刻的眼神,与穆勒突破防线前一瞬的眼神，如出一辙，那不是预测，是宣判。
“诸位，”法利赫的声音平稳，切开凝滞的空气，“我们已没有下一个‘抢七’可打。”他起身，走向巨大的电子屏，调出一组图表，深红色的沙特原油日产量曲线，如一头被唤醒的巨兽，开始昂首。“阿尔及利亚朋友的逻辑，建立在全球需求永远增长的幻梦里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点。
屏幕一侧,属于阿尔及利亚的绿色产量曲线，应声崩断，化作无数向下坠落的虚线光点。
“但我们活在现实。”法利赫的语调，像在陈述天气，“现实是，我们将在下个季度，释放每日两百万桶的额外产能，以当前成本测算，某些开采成本高于每桶四十五美元的地区……”他看向拉希德，微微一笑，“将不再具有经济意义上的‘存在性’。”
会议厅死寂,那不是威胁，是数学，是冰球场上，穆勒在电光石火间计算出角度、速度、冰面摩擦与对手重心后，射出的那一记无法扑救的折射球，拉希德感到喉咙发干，他准备的层层外交辞令、地缘政治筹码、历史同盟纽带，在这纯粹、冰冷的经济物理公式面前，碎得像阿尔及尔街头被烈日晒裂的陶罐。
他闭上眼,视网膜上却残留下昨夜冰球比赛的最后一幕：加时赛，万人咆哮几乎掀翻球馆屋顶，穆勒没有选择自己射门，他在吸引所有防守，将对方门将的注意力钉死在球门右侧后，用球杆轻轻一磕，冰球以违背直觉的弧度，掠过绝望伸来的球杆，精准地落在从另一侧悄然插上的队友杆下，空门，球进，系列赛终结。
那是艺术,更是精确到毫秒的屠杀。
法利赫就是穆勒,而欧佩克的投票桌，就是缩小到极致、胜负只在一线的赛场，所谓的“盟友”，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，沙特要的，不是阿尔及利亚的同意，是它的“消失”——从油价定价权的谈判桌上彻底消失。
“投票吧。”法利赫坐回原位，仿佛只是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演示。
拉希德拿起笔,笔杆冰凉，重若千钧，他环顾四周，曾经交换过眼神、许诺过支持的席位，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，他们看到的，是那两百万桶日产能的海啸，是沙特地下那仿佛永不枯竭的黑色黄金之海，阿尔及利亚的油田，在庞然大物面前，不过是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。
他写下“Abstain”（弃权），笔尖划破纸张的嘶啦声，像冰球擦着门柱滑出的绝望回响。
法利赫点了点头,仿佛一切尽在预料，没有胜利的喜悦，只有程序完成的漠然。“协议通过，减产方案即刻生效。”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，发出清脆的“啪”一声。
大局已定,沙特的产能，就是穆勒在最后三秒掌控的冰球，它指向哪里，哪里就是比赛的终结，就是历史的走向，个人意志、国家荣辱、复杂算计，在绝对力量与绝对时机面前，被压缩成一个简单的物理事实：球进了，或者，油田死了。
拉希德独自坐在渐渐空去的会议厅,屏幕上，国际油价在协议通过的第一秒，应声飙升5%，他知道，其中每一个跳动的小数点，都在为沙特的王冠镶嵌新的钻石，从他祖国的血脉里抽走更多生机。
千里之外,冰球场的更衣室，香槟喷涌，记者把话筒塞到托马斯·穆勒面前，问他如何完成那次传奇助攻。
穆勒擦了擦脸上的汗水,露出标志性的、有点狡黠的笑容：“没什么特别的，我只是看到了唯一那条能通向胜利的‘线’，把球放上去而已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正如法利赫按下增产按钮时一样。
在某些领域,某些时刻，唯一性就是一切，它不宽容，不暧昧，不留余地，它是一道狭窄、锋利、稍纵即逝的门缝，只有最冷酷的眼睛能看见，最无情的手腕能穿过。“砰”的一声，门在身后关闭，把其他所有可能性，永远关在了历史的黑暗里。